在美国做色情按摩的华人女性们和按摩女的生活

2018年美国多家媒体报道了一名38岁沈阳籍按摩女因躲避纽约警察检查,从阳台坠下,横尸街头的新闻。

 

华人按摩女这一群体开始受到关注。2019年我们在纽约走访了华人按摩女的聚集地——法拉盛。她们在生活中挣扎:身份不合法、屡次被捕并饱受精神摧残、维系有名无实的异国婚姻、多数已为人母、频遭抢劫,甚至被便衣警察强暴……

 

在那里,有帮她们维权的机构和律师,但按摩女多数身处灰色地带,生活时艰,维权不易。我们也借此看到了按摩这一古老职业中包裹的勇气、欲望、风险、无奈和真情。

 

 

(上)

 

纽约皇后区刑事法院,繁忙的过道上,塞满了各种肤色的人,唯独没有华人面孔。而当我来到负一层的法庭时,画风突变,这里挤满了中国女人,她们来这都因一个罪名:涉嫌色情按摩。

 

见到她们的第一眼,“风尘女子”这个词就从我的脑袋里消失了,年轻漂亮也是不搭边的——她们一半是四五十岁的半老徐娘。其中年纪最大的是一个穿土色呢子衣的52岁妇女,她驼着背,身材矮小,那面容老实得就像是刚从菜地里劳作归来的阿婆。而法庭上那些极尽艳丽的外国被告则实在不同,她们眼里写着桀骜不驯四个大字、涂着黄色大指甲、顶着加勒比海盗船长帽子,在座位上招摇地晃来晃去。华人女性则大多素颜或者淡妆,安静老实地分散坐着。

 

然而,正是这样的低调甚至乖巧,让人难以相信:是她们,撑起了全美年产值为25亿美元的色情按摩业。她们很多人是母亲,背井离乡撑起了家,但如今却站上异国他乡的法庭。而她们来美国之前,甚至不曾想到:移民,是一生中最大的冒险。

 

常常,这场冒险的起点,是美国中文报纸《世界日报》上活色生香的一整版“按摩”广告。每天,上面都密密麻麻地铺满近百个电话,这些说自己来自东北、湖南、四川、重庆和台湾的妹子,配上垂延欲滴的性挑逗广告语,足以抓住每一个第一次看见这个版面的人。我对着这些温柔性感的号码打电话,有时迎来破口大骂“你不要给我发短信,我老公和孩子都会看见”;有时迎来冷漠的“打错了”;有时只是很简短的“我要回国,不接受采访”;或者我刚说完“记者”两个字,电话就嘟——。

 

在美国做色情按摩的华人女性们《世界日报》按摩广告版面

在这近百个号码中,只有一个人愿意出来和我聊聊。

 

“Tina、Rose、桂花儿,你随便叫,”这位石家庄的女人出现的时候,像带着一阵红色的风,吹进了我们约定的餐厅。跟所有色情按摩业人员一样,她隐姓埋名。南希、林达、提娜、露露、西西,这些一呼十应的名字,取代了她们原本的“娟、梅、燕、芸、菲”,这些中国人爱给女孩子取的温柔名字。就叫她丽莎好了。

 

丽莎很漂亮,有北方女人自带的大气干练,尽管50多岁了,却看起来只有40岁。如今,她是两家色情按摩店的老板,手下掌管着13位小姐。显然,她的生意很成功,自从入座后,手机来电和微信就此起彼伏。在寒风凛冽的4月纽约,她忙到不停地擦汗。

 

“我可以理解她,但是她确实不应该这么做。”丽莎又接了一个电话,但这次似乎麻烦点。

“……”喋喋不休,是客户打电话投诉小姐来了。

“你应该理解她,她确实不应该再接另一个客户了。”丽莎用流利的英文尽量修复小姐和恼怒客户的关系。

“……”

“好的好的好的,我给你保证下次这种情况不会再发生了。”

“……”

 

道歉和周旋一通之后,丽莎终于放下手机,表情轻松得就好像处理这些都是小菜一碟。这次是她店里的小姐只给了客人半小时,而不是约定的一小时,就把客人赶走了,因为下一位客人马上要到了。丽莎说:“这女人太急功近利了,做这行的女人要聪明点,给足够的时间才能赚到钱。”

 

她总喜欢重复“这行的女人要聪明点”这句话。她说有的女性在酒店接客,一天下来,收了不少美金。到了晚上,有的客人一进来就抓着她的头往墙上撞,拿着枪让她交出钱来。丽莎说:“聪明点的女,就把钱交出来,人也给他,就没事了。不聪明的就会被打死。”在人均1支枪的美国,像这样被拿刀拿枪揪着头撞门的抢劫案,丽莎说天天发生。但这些被抢劫的华人按摩女,连警都不敢报。

 

对于这么聪明的女人,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冒险和我聊,就不怕我是警察吗。她说不怕。而在聊天的末尾,我也才最终理解她的目的,聪明的女人总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启程

 

眼前这位被锤炼得干练、聪明、八面玲珑的丽莎,在2007年的时候,还是一个快倒闭的国企纺织厂工人,每个月拿着800块钱死工资,过着无望的日子。丈夫去世,丽莎独自抚养孩子,眼看儿子一天天长大,丽莎说:“你了解这种痛吗?他如果考上大学,我却供不起?”而让她彻底决定反抗的,是单位分房的时候。“领导层毫无廉耻地拿走了大部分,我这样的普通职工,根本分不到。我们这个年代的人,是非常愿意为国家做事的。但现实让我产生了疑问,这很颠覆我这么多年所受的教育。我很失望。”

 

“我想改变我和孩子的前途。”中国没有的,丽莎决定去美国找。

 

而通过什么途径无所谓,能去就行。她花了12万找到了一家北京的中介办商务签证,材料全是假的,她和清洁工都被包装成了大企业的销售经理。签证当天,丽莎穿着西服,画着比平时更精致的妆容,撑着一股商务人士的气质就去了。她说:“这个就是撞大运!当时签证官再问几个问题我就露馅了,但每个行业都有它的漏洞。”当签证官递给她一张告知签证通过的纸,丽莎知道自己撞上了,但是却马上哭了起来:“不是欣喜,是故土难离啊。”

 

而12年后此时坐在我面前的丽莎,提起那张纸时,脸部颤动,然后把餐巾纸盖在眼睛上,不可自制地哭起来:“这么多年,每当我想起来这一幕,我的眼泪就止不住……”

 

从拿到那张签证纸往后的四五个小时里,她一刻没停地从北京哭回了石家庄,从使馆哭到了火车上再哭到了家里。“一个人去未知的世界,要长期开始漂泊,很痛,”她跟当时还小的儿子说:“你好好学习,以后妈妈来接你。”

 

从来安土重迁的是中国人,从来爱冒险远航的是西方人。而这些承担着家庭命运远渡重洋的个人,我从来觉得他们太过于勇敢和无私:她们就像单细胞动物一样,因为一个简单的动机而作出一个直接的选择,并不思考太多,更不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又是多少残酷。

 

曾经有个老实人,跟我说起当年。他儿子打听到偷渡去赚美金可以很快帮家里还债,爷俩就一起来到蛇头家。蛇头是个女人,她刚洗了澡,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还在擦头发,说了句:“带着500块钱,几件衣服,身份证,几天后在福州长乐机场见。”就把懵掉的爷俩送出门了。出发前,儿子女朋友在他们家哭了一整晚。十几年前,通讯全不发达,带着红肿的眼睛,情人间就此别过。

 

后来这位很有担当的儿子跟我说,他从墨西哥入境美国关卡时,只能扒在车子底下。脚一不小心就会被炙热的排气管烫到,但他一声不能吱。他把人生中最长最痛的几分钟硬是给忍过去了,来到美墨边境,站在沙丘上,看着大漠上夕阳西下,感觉凄凉无限。一不小心没站稳,他滚了下去,因此他总说自己是滚进美国的。但另一些人,在美墨的沙漠中走不动时,蛇头为了不让这些人拖累全队,就会一枪把那人毙了,让他的移民梦曝尸大漠。

 

落地生根

 

丽莎的飞机安全降落在纽约。

 

她来到了一个每晚10美金的家庭旅馆,螺旋梯向下通往地下室,目之所及的底部,是4个男人赤裸着上身在打麻将,烟雾缭绕。不知这向下的路连接的是什么黑暗,顶着一张漂亮脸蛋的丽莎无比恐惧,不敢踏下去。旁人问:“外面的一天100多美金你住得起吗?”

 

她终于战战兢兢地下楼,穿过裸露的男人、警钟似的麻将声、弥漫的臭烟熏、对未知的恐惧、对命运的无奈,进到只够塞四张上下铺、连走廊都没有的房间。

 

夜里,有人问丽莎:“你为什么哭?”

她没回答。

她哭了一夜。

 

和大部分刚到美国的华人打工者一样,以泪洗面是家常便饭。被连根拔起的他们,用眼泪浇灌新的泥土。

 

在美国做色情按摩的华人女性们如今法拉盛市中心最便宜的床位,15美金一晚,住的地方是楼梯转角处和客厅过道,用帘子隔开。我走访了几家,看到有的地方,别说住,就算看房我都战战兢兢不愿踏入,而这种店老板都不让我拍照。(图片来源:陈腾)

 

丽莎到的地方,是纽约著名的华人聚居区——法拉盛。这里几乎全是中国新移民,有人说到这儿来都不觉得出国,有人则说法拉盛脏乱差,连中国的县城都不如。无论如何,在这渗透着西方工业硬气的钢筋房屋下,涌动着的是东方那看似无序但坚韧野蛮的力量。

 

在美国做色情按摩的华人女性们法拉盛中心区 图片来源:陈腾

 

这野蛮的生命力可以被闻见——东北锅包肉、福建豆花、广东烧腊、台湾盐酥鸡、重庆小面、上海小笼包、天津馅饼,这满街弥漫着的香风辣雨看似杂乱,却指示着这里都居住着哪些地区的人:胃有最深的乡愁。这野蛮的生命力也可以被听见——在拥挤的人潮中混杂着此起彼伏拉长的叫卖声,好像如果扒了这房屋和地铁,给小贩和行人换一套古装,那法拉盛就是500年前的中国市集,直到我听见“学英语“,“考公民办绿卡”这种独属于法拉盛的叫卖。

 

而这野蛮的生命力唯独不可以被看见——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写着艰辛、麻木和冷漠。这一张张密不透风的脸如果拼凑出了什么,那就是移民的悲情。他们来自中国的底层:贫穷的福建浙江村民、北方下岗职工、经商失败者等。而他们来美国只有一个共同目的——赚美金。

 

和几乎所有华人打工者一样,第二天丽莎连时差都没倒就开始找工作。去应聘打字员,人家嫌她慢;想应聘保姆,但工作离纽约15个小时车程,她没敢去。还有个机会是在外省的商场里给人做按摩,具体是在哪个地方,反正她从来都没搞懂过,坐上车就走了。到了后发现大家都忙着赚钱,没人理她,而她还要花钱付吃住,她决定回纽约。

 

在美国的华人之间,广泛流行着一种透心凉的冷漠。这种无情就像没药可救的病毒一样,从早些来的移民,转移到刚来的移民身上,无人幸免。那天下着雨,按摩店老板把她放在荒凉的马路边,让她自己一个人在那等车。说到这里,丽莎再次忍不住哭了起来:“很恐惧。感觉自己像一片树叶,很轻微无助。那种痛啊。”手里那张厚厚的餐巾纸,湿透了。

 

回到法拉盛后的丽莎,看见了满街的同胞,即便一个不认识,她还是感觉不同:恐惧消失了。在街上逛荡时,突然有人拉住她,“小姐这么漂亮,要做美容吗?”

“我工作都没有,哪有钱做美容,“她说。

“好,我给你找工作。”

 

路人把她领到地铁口,她一看,天,又是按摩店。这回,啥按摩也不会的丽莎被派上用场了,她说:“就瞎捏,客户指哪我按哪,老板指哪我按哪。“店铺太火爆,有员工就上,没人在意技巧。她刚开始还为自己终于有点利用价值了而高兴,但很快,在朝九晚十的出大力瞎捏、七天不休息、中午只能有10分钟吃饭、不见天日地干了一个月后,丽莎的胳膊上全渗出了小红斑点。虽然每天赚150美金,但从此她只有时间赚钱,没有时间做其他任何事。爱美的丽莎说:“连买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就跟监狱一样“、“人总得有自己的时间啊“。

 

而这,才是真正的美国底层移民生活。有人形容自己是一刻不停的阿猫阿狗。甚至有些按摩师或中餐厅的后厨,由于长时间劳累,直接死在按摩桌边,或死在后厨。

 

丽莎不能接受这种阿猫阿狗的美国梦。除了美金,她还想要自由。

 

丽莎开始观察这个社会,她想每个地方都有它的漏洞,就像她曾经是签证官面前的漏网之鱼一样。丽莎从按摩店老板们那“不能让客人翻身,翻身了警察就把你抓走”的吓唬中学到了色情和正规按摩,只差一个翻身的距离。

 

她换了工作。

 

爆发的按摩业

 

丽莎落地的2007年,离中国的穴位按摩正式登陆美国才短短4年。但这四年间,华人按摩行业就像经历了大爆炸一样,喷出的岩浆开始流向美国的各个角落。

 

2003年,法拉盛陆续有人背着椅子,坐一小时地铁,跑到纽约中心的中央公园,摆上凳子,给美国人做穴位按摩。1美元/分钟,每次10分钟起,再加上20-50%的小费。相比起纽约当年的最低工资,按摩每小时赚的钱,是餐馆、做指甲、保姆等典型“华人移民低端活”的至少14倍。

 

这人的手从接触到美国人皮肤的那一刻起,就把在中国流传了5000年的按摩技艺,像魔术一样注入到美国人的血液里,让他们也失心疯般地欲罢不能。对于疼痛了习惯吃鸦片类止痛药的美国人,按摩让他们惊呼“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像踩在了云上面、“可以飞了”、“年轻了10岁”、“呦吼~”,等等等等。

 

按摩,成为了继中餐之后,第二个真正在美国火起来的中华技艺——它们哺育海外的游子,扶起天天以泪洗面的他们,帮助他们立足。然而,因为涉及肌肤之亲,中式按摩远比中餐的命运要更加曲折。

 

而在中央公园的几百把按摩椅中,就有一把是孙亮的。他1956年出生,1980年来到美国,在尝试了工程师、餐馆、房地产、清洁等生意后,47岁的他,歪打正着地加入了按摩大军。虽然中央公园的按摩生意最终因规模太大被取缔了,但顾客找到孙亮,问:“你能不能在商场里摆按摩椅?”孙亮去摆,火了。他扩张到另一个商场,开一个火一个,就这样一口气扩张到了十几个商场。后来顾客说可以摆按摩床吗。孙亮说好,就去商场里租了个房间摆七八张床。顾客又说不能脱衣服没有隐私,可以加帘子吗。孙亮说好,就去加了帘子和屏风。

 

床、帘子、屏风,这些应着美国顾客的要求一项一项加的设施,奠定了孙亮美国华人按摩业开创者的地位,让华人按摩业迅速集结了10多万从业者,但也使得按摩行业很快滑向了色情。而2007年到达美国的丽莎,正好赶上了鱼龙混杂的时代,泥沙俱下。

 

她新换的按摩工作,被她称为“自由店”。再不是暗不见天日的监狱,也没有黄世仁般的刻薄老板,而是纽约市中心曼哈顿的高层写字楼,一家风格奇特的店:老板从不出现,就4个员工,顾客来了,该谁接就谁接,你要怎么做随你。她说第一次顾客来,就抓着她的手,按‘那儿’。

 

“涉及性交吗?”我问。

“隔着帘子呢,就只动手,”她讲这话的时候声音降了下去,近乎于用气息说话,虽然我们在的这个南美餐厅没人听得懂中文。

 

在这家“打飞机店”,丽莎每天接三四个客人,一天赚150美金左右,比朝九晚十的正规按摩店轻松太多了。

 

“金钱的诱惑太厉害了,”丽莎对自己很诚实。她手里那张浸透了泪水的餐巾纸,如今被她紧张地拧成了一条。这位说自己看透了人世间黑暗的干练女人,拧起纸条来竟像个犯错的小孩。

 

然而即便如此,要铺平移民的路,丽莎片刻不能迟疑地需要做出其他牺牲——婚姻。她说“每次在报纸上看到‘非法移民’四个大字,我都心惊肉跳啊。”

 

没有太多犹豫,丽莎结婚了,和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美国人,为了获得婚姻绿卡。有绿卡就意味着可以摆脱各种针对外国人的限制,真正平等自由地工作和生存。而获得绿卡,在丽莎的想象里,就像获得开启远大前程的钥匙。但这张充满美国移民特色的小卡片,和金钱、权利、阶级一样,成为通向真爱小道上的大岔路。它常常和婚姻相连,而非爱情,使它看起来更像一个魔咒,召唤出无数悲伤的故事。

 

如今,有越来越多的华人按摩女通过和美国人结婚获得绿卡。而她们通常连英语都不会说几句,和丈夫的沟通竟然都是靠有道、腾讯等手机翻译器,而有的按摩女婚后则会被丈夫逼迫卖淫。“找个美国人就嫁”的简单逻辑,让这些按摩女看起来就像在拿命运赌博,嫁到哪个算哪个,之后幸不幸福,再说。

 

绿卡最重要。

 

丽莎的丈夫是一个她在咖啡馆练英语的对象,他俩见了几次面,相互熟悉后,落地纽约三个月后的丽莎很诚实地问这位美国人可否帮助她获得身份,而途径就是结婚。美国人答应了她。丽莎显然是很幸运的,如今他们夫妻一场也十多年了,即便毫不避讳这是场实用的婚姻,但她也反复提及自己的丈夫是个好人。丈夫一直想把丽莎的名字加入自己的房产,但被她拒绝了:“我自己可以赚钱,为什么要绑定在一起呢?”如今丈夫生了重病,丽莎不离不弃,每天照顾丈夫到下午一点,送到疗养院后,才出来做事。

 

 执迷不悟

 

结婚后,丽莎从那家自由店辞职了。为了保住绿卡,丽莎小心谨慎不敢违法,想开一家正规的按摩店谋生,但并不顺利。在同一个地方,如果别人涉黄了而她不,就很难存活。有好事者在2009年曾围绕着法拉盛中心的四个地铁口去算,发现竟有多达100多家色情按摩院。而其中全美闻名的40街,才短短160米,曾经却站满了小姐,无论酷暑寒冬,都风姿绰约地堵在小笼包、烤乳猪、肉骨茶和麻辣烫的店门口。她们总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直到今年,才最终被清了。

 

丽莎说这是个需求问题:“这形势也会逼着你干嘛不干嘛,客人要求性关系,那怎么给100块钱就犯法了?”

 

在美国做色情按摩的华人女性们法拉盛中心地铁站  图片来源:陈腾

 

当她发现水至清则无鱼后,她正式成为了这个色情产业链上的一员。而她没有意识到,冒险,其实才真正开始。丈夫跟她说:“你开店可以,自己一定不能接客。”因此作为老板,丽莎只负责接电话、发广告、付房租和管理小姐。她说:“这是个非常庞大的产业。”

 

据非赢利组织北极星项目在2017年发布的不完全统计,美国全境有9000多个色情按摩院,绝大部分为中国人所开,里面的小姐大多35-55岁,在国内至少有一个孩子。它们散布在全美的各大城市、高速路边以及城郊商业区里,大多标着SPA水疗或者按摩,取名都是简单的英文:天使、玫瑰、88、太阳、红太阳,或者干脆把可可·香奈儿的姓名拆开,有的店用“可可”,有的用“香奈儿”。

 

在美国做色情按摩的华人女性们美国色情按摩业分布 图片来源:北极星项目

 

而丽莎的解释很简单:因为华人多了。仅2000-2016年间,大陆来美移民从一百万迅速增长至两百万。而2014年美国开放10年旅游签证,更刺激了中国大陆居民来美。

 

丽莎说,有的小姐去中东做,发现不赚钱,就来到了美国;东莞的小姐被扫黄后,也来到了美国;也有少数的留学生,瞒着家里出来下海赚学费;但有很多是愿意为家庭担事的三四十岁女性,来美有明确的生活目标。

 

(下)

 

自愿还人口贩卖

 

丽莎手下有个员工,小红,30多岁,很漂亮也很敬业。有时候半夜有客人打电话给丽莎,小红也会起来接客,把这份工作当作职业认真做,丽莎说:“有时候这种敬业很让人感动”。小红每个月可以赚3万多美金,自己也没什么奢侈消费,主要为了给弟弟买房。

 

另一位只愿意在电话里跟我聊聊“别人的故事”的按摩女这样告诉我:“我凭良心讲话,最底层的女人很有责任心和担当,闭起嘴巴赚钱。比起那些无情无义的纽约大学、哥伦比亚大学硕士博士,这些女人补贴家用。”就叫她南希好了。

 

尽管有追求者想娶小红,但她始终不愿意。丽莎劝她:“你照顾一个男人,会比你照顾一群男人更有幸福感啊。”但是小红不听劝,丽莎觉得很可惜:“执迷不悟,人都是很贪啊。”

 

在我们的交谈中,丽莎反复感叹人性的贪得无厌。她毫不掩饰对于“贪”的厌恶,不仅因为贪婪造就了她口中社会的黑暗、手下小姐的悲凉,更好像是因为她也无法摆脱自己的贪。十多年过去了,丽莎把她的生意从一个店,开成了两个店,她还想再开一个。

 

而像丽莎这样前仆后继的女人们,从轻度涉黄,到深度,再到当老板,从小店做到大店,再从一个店扩到两个,从每月一万美金做到两万、三万。从原来的只想给孩子提供读书和生活的费用,后来变成了“不然帮儿子买个房、娶个媳妇吧”,再后来又变成“不然再买套房吧”,最后孙子出生了——“我要给孙子买东西”。有人说这些中国女人,尤其是单身的,为了孩子,她什么都愿意做。有人干脆简练地说“全世界,就中国女人最爱当老板”。

 

然而,就这样,贪婪和爱的紧密交织,让华人色情按摩店在美国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遍地开花。

 

但对于这样一个自古就被视为低贱、无尊严的行业,招募小姐总会是个问题。丽莎会在网上招小姐,写上诱人的“月入一万”或者“招收年轻靓丽的推拿员”这样意味着色情的广告暗语。

 

“但有的女性刚开始并不知道自己去的是色情按摩院,”非盈利组织家庭庇护所的项目经理陈咏琦告诉我。她接触过一个案例,有个被抓的小姐向她吐露心声时说到:“当顾客出现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个服务是涉黄的,顾客上来就把我给强奸了。”后来,她觉得自己反正已经被毁了,就开始了无止境地涉黄。

 

而联邦按摩局在其2017年发布的《人口贩卖特别小组报告》里这样写道:“毋庸置疑,人口贩卖在按摩业中非常普遍。”而北极星项目称这些都是现代版奴隶,他们反复提及的一个恶性案例,是他们接触到的一个叫“敏”的受害者。敏看到一则招聘按摩师的广告写着“月入6000美金“,就去了。到了指定地点后,被两任司机辗转到不知道哪里后,老板告诉她要赚钱的话,就要提供性服务。懵掉的她不知道找谁求助、去哪里坐车、自己在哪里,于是留下来,内心充满羞耻地涉黄了。老板威胁如果她寻求帮助,就要报警把她驱逐出境,因为敏是非法移民。为了偿还国内丈夫的赌债,敏忍下来。每隔几个星期,老板会把敏送去新的按摩店,而她都不知道自己在美国哪个方位。最后,有次警察冲进了她所在的按摩院,才把她救出来,而彼时的她,已经来到距离她的出发地洛杉矶30个小时之外的地方。

 

有着15年从业经验的华人律师陈明利则说,有个别或一些人确实是受老板诱骗,他手上也有这样的案子,“按摩店老板有的采取扣押护照的方式,把女士放在一个房间里让她们呆着,然后雇佣司机来接送这些女士,限制她们自由地使用其它交通工具。因为这些女士可能暂时还不会开车,也因为不太懂英文,不会使用公共交通。“

 

美国相关的非盈利组织、法庭和各种机构联合起来认为,应该把这些女性当成受害者,而不是罪犯来看待。他们对这些华人按摩女有着极强的同情心:呼吁大家不要举报她们、呼吁媒体报道时不要写她们的真名、反复述说这些女性有多么脆弱——下飞机后就被收十倍于市场的价格从机场运到法拉盛、经常被突然间搬得人去楼空的律师讹钱、经常花几千美金买张不合格的按摩执照、甚至是顾客完事了不付钱,等等等等。

 

但始终,没有任何数据显示多少人是被迫的,多少人是自愿的。

 

从业16年的孙亮则说:“我不觉得人口贩卖是真的,都是两厢情愿的事。从中国人的角度来讲,这些女人在国内生活太艰难,她花钱找人带她来美国赚钱。美国的法律就觉得这是人口贩卖,但其实大多都是自愿的。”

 

也许中美在人口贩卖定义上的巨大分歧,最显著的案例是极富传奇色彩的蛇头之母“萍姐“。这位在福建农村喂猪长大的女人,血液里喷涌的打拼劲,让她把数以万计的福建村民偷渡进美,改变了福州农村的贫穷,也腰缠了4000万美金财富。2006年,联邦政府因为著名的“金色冒险号”货船搁浅导致10名偷渡客死亡等案件,以人口贩卖罪和走私罪起诉萍姐。庭上,萍姐大多数时候沉默,表示百口莫辩。2014年,她死于美国联邦监狱。在她的葬礼上,数百位曾被她偷渡过来的福建乡亲来到萍姐的葬礼上,在雨中送别这位他们心目中大方、仗义、善良的活菩萨、女中豪杰和救星。

 

美国再没有华人可以比肩萍姐,但作为按摩店老板的丽莎和她一样,面对人口贩卖的说辞,明显感受到了压力。她说:“这个行业没人强迫。有的人被抓后,口风就变了,因为如果说自己是被迫的就可以逃避定罪。”然而从政策制定者,到警察,司法机构和非盈利组织,都开始着手要打击像丽莎这样的老板。无论是出于斩草要除根的逻辑,还是因为她开店抽提成,总之丽莎被视为“剥削者“和”人口贩卖者“。家庭庇护所的陈咏琦告诉我,他们很想知道,像丽莎这样的”剥削者“,都是谁。

 

不论被迫与否,这些人口贩卖相关的司法机构和组织,是这些华人按摩女在美国能遇见的最仁慈的待遇了,因为另一些时候,她们则被视为令人厌恶的搅局者。

 

异军突起的华人按摩戳中了美国按摩业的核心利益。她们把按摩色情化,严重影响了整个按摩业的形象,以至于有些顾客觉得按摩院就是色情院,拒绝走入;而在正规按摩领域,华人用的是穴位按摩,比美国按摩师摸皮肤的瑞典按摩更舒服,因此也对他们形成了强烈的冲击。在美国点评网站Yelp上,纽约市区按摩店排名前十页,华人按摩占大多数,而美国最大的按摩连锁艳羡按摩则连名都排不上。

 

为了整顿行业,限制华人按摩业,他们开始要求按摩师持证上岗,否则就是联邦重罪,同时让华人极难获得执照——执照考试并没有中文,而考题也因为频频被华人破解而变得越来越难,更别说考试涉及晦涩的解剖学、生理学等至少十门专业知识,还要上半年到一年的全职课程。

 

在美国做色情按摩的华人女性们联邦考试中心的按摩考试复习指南,厚厚一大本,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图片来源:陈腾)

 

讲起执照来的时候,丽莎异常气愤。从聊天刚开始时说的“喜欢美国,对于底层劳动人民较公平”,变成了“人在利益面前都一样。这就是排华啊!”

 

但美国按摩组织认为,如果让丽莎这样的人随便获得执照,则会让她们非法的生意裹上合法的外衣,更难被消灭。但没有执照的话,丽莎连“转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一如既往地生活在她已经看透了的人世间的黑暗里。在这年年月月、反复折腾的征程中,不知这是否和她刚踏出国门时的追求相差太远。

 

有天,她的姐妹被警察抓住了,也是个按摩店老板。

警察说:“把你账户里的钱和车都给我,我就不逮捕你,不然告你人口贩卖,有你好受。”

这个姐妹说:“你全拿走。”

丽莎劝她姐妹:“律师也说了,没那么严重。”

账户里有十多万美金的姐妹,跟丽莎说:“没事,让他全拿走,我再赚。”

 

而另一次,是警察来查看丽莎姐妹的按摩院,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当他看到了箱子里有一堆现金,便下楼去,带上来一个女警察。后来俩警察离开了,钱也消失了。他们相互掩护,一起发财。

 

除了谋财,她们还面临暴力甚至丧命,警察成为华人按摩女的最大噩梦。

 

在2017年有个轰动全美的案子:法拉盛红灯区40街上有个按摩女坠楼身亡。这位英文名为Cici的华人,究竟是自杀,还是警察在执法时把她推下去,至今没有定论。但在她生前与律师陈明利的通信中,曾提及有疑似便衣警察的男子,用枪指着她的头,让她为其口角。

 

Cici坠亡时执法的警察,来自法拉盛104警区。2018年,同样来自104警区的警官,连同其他6名纽约市警察被抓捕起诉,他们的罪名竟是运营妓院和地下赌场。这成为纽约市警察局多年以来最大的丑闻,在多次突击围捕中,这些警察的妓院总能早先一步得到消息作出反应。

 

但对于没有什么警力资源或防警经验的正规按摩院,发生的故事常常让人哭笑不得。

 

在YouTube上有一个“洛杉矶华人资讯网How视频”的频道,在里面律师刘龙珠讲到一个案例:在正规按摩店,当“高大帅气、满脸笑容、非常阳光”的美国小伙,跟“人到中年、年老色衰”的大妈说:“我给你50美金,你把衣服脱了给我看看。”大妈心中一喜:“这美国太好了,我爱美国,就把衣服给脱了。”衣服还没穿上,伪装成嫖客的警察就出来把她给抓了。大妈气冲冲地找到律师:“我什么都没做,警察诈骗。他欺负我英文不好,种族歧视,他没道理,我要去告他。”

 

相比于这种不聪明的店,丽莎在防警上显然是老辣的,正如她在自己的招工帖上会写着的暗号一样:老店。作为老板的丽莎,在她从业的这12年间,一次都没有被抓到过。她自己很少在店里,只负责接电话。而她现在在考虑以后连接电话也省了,让自己在整个产业中更加隐蔽。

 

快乐结局按摩院

 

在纽约性交易是非法的,嫖客们只能通过专业涉黄按摩院评论网站才能找到她们。但有的涉黄按摩店就公然开在路边,和正规店有着一样的门面和廉价贴纸广告,加上它们的按摩师大多穿着正常,导致顾客很难区分两者,以至于在网上常常有人问“怎么才能知道一个按摩店是正规的”,或者嫖客问“我要怎么才能找到色情按摩店”。

 

因此,涉黄按摩师和嫖客都各自发展出一套暗语,以便“确认过眼神,是对的人”。这些微妙,使得发现涉黄按摩院在嫖客眼中就像是一场奇异的冒险。

 

有时小姐会问“以前来过我们店里吗?”嫖客要回答“有”或“我朋友让我来这里”;当被问到要用力的按摩还是轻触式的,嫖客通常回答轻触式的;这一切试探只有到最后才会被揭开谜底:当背朝天的顾客被按摩完后,英语好的小姐会问“你想翻身吗?”或“你需要别的服务吗”;英语差的按摩师则会指着顾客的私处,问“okay?”在打飞机店,顾客一般付100美金,老板抽走约30;而在有性交的店,顾客一般付140美金,老板抽走约40-50美金。无论如何,小姐每天的接客量大约都为6-10个。

 

有些没经验的嫖客,不懂这些暗语,他们会一上来就摸按摩师的大腿,以试探这家店是否涉黄,而有经验的嫖客称这种行为——奇葩。对正规按摩师来说,这是性骚扰,有的甚至会觉得受到羞辱,哭着跑出按摩室。因此在正规按摩店,他们也发展出了一套经验鉴别嫖客。比如客人在被按摩了10分钟后,不是舒服地睡着,而是东动西动,那按摩师就会离开按摩室,等客人安静下来。

 

在美国最大的色情按摩院评论网站上,每个月有超过32.5万访客。他们称自己是“癖好者”或者“花花公子”,把这种地方叫做“快乐结局按摩院”。他们在网上形成坚实的虚拟社区,以分享经验和给小姐写测评。

 

对于她们偏中年的年龄,外国嫖客并不太看得出:东方女性的皮肤老化得较慢,所以总显得更年轻。有的女性出现的时候,会告诉嫖客她30岁,而实际上她已经40多岁了。但偶尔也有嫖客抱怨出来的都是挂着满脸无聊的胖大妈。她们很多高中文化以下,几乎不会说英文,和顾客的沟通基本靠眼神、手势、还有手机上的翻译软件。有的嫖客觉得这样省去了人和人之间语言上的繁文缛节,挺好。而有些嫖客则以教她们色情词汇为乐。

 

这些嫖客大多时候都开心地写一些黄色经验,但当谈论到婚姻的时候,他们看起来却像是困在婚姻里的可怜男人。有的男人家里有一个拿性当武器,来得到她想要的东西的全职太太;有的老婆又要上班又要做家务,忙到没时间有性生活;有的夫妻已经全无感情,男人必须要靠去色情院发泄才能维持自己的无性婚姻,因为离婚太贵;有的是老婆太纯洁,连色情网站都不让上。

 

我尝试问丽莎她的顾客都是些什么人。丽莎觉得这个问题幼稚得不值一提。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什么人都有。然后她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性在婚姻里很重要。

食色,性也。这些亚洲按摩院很明显已经成为美国家庭里的一个问题。老婆们通过丈夫的短信、写满色情号码的表格、浏览记录、信用卡账单等才发现丈夫这么多年来一直去亚洲按摩院。有的老婆一时间崩塌,又闹又哭,甚至要吞下床头的药自杀。有的老婆问:“为什么老公可以在家免费打飞机,却要去这些地方找快乐结局呢?”而她们常常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夫妻之间的通讯早就中断好多年了。在网上寻求帮助的妻子中,有一位是自称美国国家航空和宇宙航行局NASA的科学家和教授,她用研究头顶繁星的方法,来研究丈夫内心里的小九九:她忍着悲痛,搜集好证据,经过仔细分析,区分好实锤和揣测后,才去跟丈夫对峙,方法十分严谨。而嫖客们则说:“我们出去嫖,很多时候都是因为家里有一段不好的婚姻。”

 

有的嫖客说,自己和小姐一样,经过这皮肉生意,都是残缺品了。然而他们口中的这两类残缺品,在这肌肤之亲、假戏真做抑或真戏假作中,始终无法跟石头一样,无动于衷。而丽莎就经常要处理小姐爱上嫖客的情况。“太多了,”她说。就好像假戏做久了,小姐们对发自内心的爱会守护得更加猛烈。有一次,她店里有个小姐爱上了一个黑人大哥,“客人很高很壮,看起来也很有修养”,她一定要跟他在一起,而这很影响小姐接客。“我说你把他电话给我,我跟他讲话。结果那个男的自己有老婆有孩子,对她根本就不上心。”

 

而嫖客网上总有人长篇大论“不要太投入”、“你们的关系只是幻觉”、“你只是她每年接待的至少1000个顾客中的一个”、“她只对你的钱感兴趣,而不是你的人”。

 

就好像心头长出来的柔情,用最苦涩的刀去割就可以奏效。

 

这些赤裸裸的人间悲剧,不只发生在嫖客和小姐间。丽莎说她曾经听说有个男人住在布鲁克林的华人区,他想找色情按摩,又怕被老婆发现,于是就跨越大半个纽约到法拉盛的店。出来第一个小姐,他觉得不满意,于是要求换一个。而第二个出来的小姐,他则冲上去和她揪打起来——是他的老婆。男人骂女人出来做这行,女人骂男人背叛:“我养家赚钱,你却用我赚的钱来嫖。”男人以为女人平时都在做指甲赚钱,女人则是兼职出来涉黄补贴家用。夫妇都为了不让对方发现,离开原住区域,来到法拉盛。

 

说到这里,丽莎再次哭了起来,“太痛了。”这些无法释怀的故事,跟着她一路,“你还相信爱情吗?”我问丽莎。

 

“爱情总是美好的,都是真的。”

 

“你这几年有爱上别的男人吗?”我想到了她实用的婚姻。

 

她想了想,安静下来,说有,是个意大利裔的男人。

 

“那很帅哦?“我说。

 

丽莎轻轻笑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点骄傲,然后说:“我们在一起四年多,最后由于各方面的不合适,也伤心流泪过,最后还是分开了。”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呢?”

 

“负责任的,可以长期信赖的。”她停了一下,又加了句“会尊重女性的”。

 

她跟我提起来,曾经有个男记者跟她联系,让她接受采访,并说给她100美金。丽莎受伤的自尊心变成愤恨:“100?我十分钟就赚100。这种记者写出来的文章特别下流。写这种文章的人本身就很肮脏。”

 

在这个行业里,自尊心总会被刺痛,可她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问起她儿子现在的情况。她说儿子现在在美国当兵,脸上很自豪。

 

“儿子知道你的工作吗?”我问。

 

“知道,他不怎么问。”

 

“以后想让儿子娶个什么样的妻子呢?”

 

“这个由他自己。”

 

除此之外,她不愿意再多谈儿子。

 

正路难走

 

华人按摩业充满了太多负能量,我希望给他们铺一条正路,始终没有选择滑向色情按摩的孙亮说道。在2011年,孙亮的新东方按摩学校正式成立。这是美国东部第一所也是唯一一所正规的华人按摩学校,以帮助华人通过考试获得执照,也把涉黄的女人拉上正路。

 

在美国做色情按摩的华人女性们新东方按摩学校外景 (图片来源:陈腾)

 

在孙亮的学校,经常会接到学员打来的电话问:“我英文都不会怎么学啊?”有的甚至连26个字母都不认。孙亮总说:“只要好好上课,就可以学出来。“他总举例,有的学员只有小学5年级的文化水平,但是为了执照,每天只睡两三小时,硬是把执照给考出来了。也有一些华人法律咨询工作室,鼓励这些华人不要害怕,再难也要考执照,走正路——只要路是对的,就不害怕遥远。

 

但他有时候也叹气无奈,比如学生用空头支票交学费;被骗怕了的学生担心新东方是诈骗,但是又不敢坐车到学校考察;又或者学生拿到执照后,就好像藏着掖着好东西的样子,不能轻易把学校分享给别人。有个新学员曾告訴他:“我问了我那个同事好几个月她在那里学的,她都不告诉我!“

 

尽管如此,在刚开业的两年时间里,新东方在最高峰时能够从法拉盛拉两车的学生来上课。但正路难走。

 

2013年10月,孙亮照常坐在办公室里,突然来了八九个警察,荷枪实弹抄家来了。他们告诉孙亮不许动,把学生推到一处,把电脑和资料全打包成四十多个箱子,运上26尺的长方型大卡车:按摩考试中心控告新东方泄题。坏事在法拉盛一传千里,“新东方黑了”、“校长潜逃了”。学生数量降到了一个。

 

“是刘畅去举报的我们,”孙亮说。他从没和刘畅见过面、通过电话或者有过任何接触。但是一山不容二虎。这个名叫刘畅的河南人,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传说。他从来没有被媒体报道过,却广泛存在于法拉盛按摩人的嘴皮子上;他曾是美国东岸按摩培训的老大,如今却沦为阶下囚;他办的仁心按摩培训在高峰时每天有一百多个学生,并保证考试通过率100%,而他用的手段全是非法——雇佣至少15个同伴,带着具有摄像功能的眼镜,穿着有针孔摄像机的衬衫纽扣,进考场偷题。

 

而像孙亮这样因为同胞举报而沦陷的华人学校,并不只他一家。孙亮惊讶到好几个晚上没有睡着,思考要跟美国这些利益集团鸡蛋碰石头,还是一跑了之。在美国的华人,似乎总有一条退路,那就是跑路回国。然而,在文革时当了7年钢铁厂工人、被注入了钢铁般意志的孙亮决定不跑,也因为他说:“如果新东方倒了,华人按摩业就真的没路了”。

 

虽然历时一年,花费了65万美金,但他最终赢了官司。而联邦考试中心在2014年收到多方匿名爆料转而去调查刘畅,发现他才是真正的偷题者。但这持续一年的官司极大地损害了新东方。现在他处处小心,怕哪里又被人举报了,连广告也不打,网站连中文都没有。没去他的学校之前,因为可搜索到的信息几乎为零,我甚至以为新东方倒闭了。

 

在美国做色情按摩的华人女性们

在新东方上学的学员 (图片来源:陈腾)

 

 

我到新东方的当天,有大约10个学生在上课。和平常在法拉盛看见的苦大仇深不同,这里的学生面貌更加放松,氛围也更加快乐。孙亮替我接通了一个名叫文迪的毕业生的电话,当时她正在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工作间隙吃中饭,如今她自己是老板,在外省开一家正规按摩店,生意很火爆。文迪和孙亮讲话时,非常恭敬客气,左一句孙校长、右一句孙校长的。而当我接起她的电话时,则差点怀疑自己接通的是广告热线,她对我轰炸到:“孙校长是我的恩人,新东方是我在美国的娘家”等等等等,全是告不尽的感恩。

 

文迪说来美国10个月后,自己瞎撞来到了新东方。当时她拎着一个箱子,这里面有她全部的家当,可是却被她失魂落魄地丢在了火车上。而文迪和很多来美国的人一样,走哪儿去都是拉着那一只仅有的箱子。最后孙亮出动学校人员,帮她找到了箱子,她在新东方待下来,通过考试,拿了执照,又在孙亮帮助下开了店。孙亮说:“有一个人真心对你,你永远也忘不掉他。你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帮助她,并且让她生活到了一个非常稳定的状态后,往后她的路就会走得很顺。”

 

但文迪是少数雀跃的人。

 

只愿意在电话里跟我聊聊的南希说:“这条路走错了,就一直往下。也没什么好说的,都麻木了。”南希已经被生活磨得很疲惫,好像短短几句话就说尽了她对生活的感知,“她们这一生没有好好爱自己,不应该。”

 

至于红尘滚滚中的丽莎,经历着这些人世间的痛,在这场移民的大冒险里翻了几番后,直到有一天,收到我想谈一谈的短信,她喷涌出极强的倾诉欲,在交谈的过程中反复提示我:为什么这个行业经久不衰?为什么高官富商的子女从事这个行业的比例很低?凭什么政府说合法就合法,非法就非法?而这些问题,都意在对抗自古以来色情业上附着的耻辱。而试图消解这些耻辱,也才是丽莎接受我采访的真正原因。为此,如此聪明的她,竟可以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来和我见面。

 

一路沉浮,丽莎陆续找到了她想要的美金,以及自由。但对于一个骄傲的女人来说,她还要争取尊严,她不要轻易麻木和认命。这数十载的人世游,丽莎说自己看透了社会的黑暗,但依然热爱生活,热爱这短暂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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